爸妈又从大连,给我寄来了一箱桃子。
周六上午10点半,我还在被窝里修炼“自然醒大法”,接到妈妈电话,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消。
家乡的黄水蜜,确实是桃中极品,黄桃罐头的优质原料,酸甜可口。我那年嘴一欠就在电话中跟家里说,好像北京没有卖黄水蜜的耶。于是去年九月的某天就收到了妈妈的短信,言简意赅:给你空运了一箱桃子,去机场取。
那之前我还没去过首都机场,更别说机场货运站了,多亏了朋友的帮忙,才算连人带桃平安归来,折腾了5、6个小时,来回也花了小一百块。之后我拐弯抹角的告诉家里,下次可别这么干了,劳民伤财,想吃啥我回家吃。
这不,怎么说都没用,该来的桃子总会来的。不过今年走的是铁运,发到北京站,这才放下心来。爸爸在大连站办理货运手续,打电话问我要传真号,给我传取货单。我在电话里操着不到关键时刻轻易说不出口的大连方言跟货运部的工作人员聊了几个回合,我问她“是到北京站的什么位置取啊?”,她热情的回答道“就那个火车站吧?离天安门不远的那个”。
简单梳洗一下出门找传真服务部。跟爸爸说,我15分钟内准能找到,你先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抽根烟。爸爸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不知道怎么显得有些苍老,语速也慢了下来,全没有前几年那直眉瞪眼混不吝的范儿。自从爸爸生病,我的心就没有一天是全然舒展的,上次回家看他状态不错,挺高兴,陪他去钓了一天鱼。自从我离开大连后,和家人的相处风格就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刻意,我拼命为他们,他们拼命为我,恨不能都要委屈了自己才得衬出那份心。一起出去玩,都只是怕对方不能尽兴、辜负了这短暂宝贵的相聚时光,快乐,但并不轻松。我有时真希望他们能放下这份提吊着的关爱,就蛮横的、理所当然的指使我去尽孝、去伺候、去摆平,这才心安。
上次回家,请他们吃火锅,照例要先费口舌说服他们这个钱花的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物超所值。点菜时我跟服务员交涉,他俩就那么笑意盈盈的看着,妈妈赞我飒利,然后夸耀般的跟爸爸说“这孩子走南闯北,什么都吃过都见识过的”。其实,我目前为止涉足的城市不到10个,连他俩去过的一半都还不及。好像一直都是我围在爸妈膝下听他们讲那过去的故事、流着口水想象外面的世界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他们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我飞来飞去了呢?
去年那箱黄水蜜,是妈妈听说我身体不好赶着寄来的,我后来才知道。在老家那边,桃子寓意健康吉祥。这种寄托美好祝福的小风俗,一落实在我身上,总是被爸妈严格按照迷信的级别恪守执行着。周三早上,妈妈还打过电话,说是“做了个梦,不太好,你今天做啥都当心些”。这次电话里她回访般的问我这两天咋样,我说好着呢,妈妈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梦一般就管一天。
巧的是,这次她打电话过来,我恰好也梦见了妈妈,梦中的她正苦口婆心的劝我回大连。这两年,她很少跟我说起这个话题,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我这样用挣脱来宣告成长,我心里,有隐隐的愧疚。我有时是刻意的不去想老两口的生活是不是太过平淡清寂,但每次回家,都觉得他们高兴得让我心酸。我向往着远方就像一匹不肯稍作驻足的马儿,只是跑得越远,心就越重。他们养了一只小猫,每次看到它,我都有点自责。
传真传好了,爸爸在电话里嘱咐我,桃子他已经用报纸包好,拿出来直接放在冰箱里,先挑软的来吃。然后是妈妈说话,说这次的运费才10几块钱,早上8点能运到,中午再去拿吧,卸货也需要时间,太沉就打车回家,别舍不得钱。挂掉电话,我捏着传真件往回走,眼眶渐渐湿润。
黄水蜜的在季时间短,前前后后也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周六的早上,在那个海边的小城,妈妈早起上班,爸爸出门买菜,听到水果摊老板说下个礼拜黄水蜜就下季了,赶紧买上几斤,用报纸一个个包好,装在纸箱里来到火车站货运处,打电话给还在北京的窝里睡懒觉的女儿,叮嘱她周日去拿,然后安心的坐上公车回家。
可是,我要去拿的,哪里只是一箱桃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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